回忆录:阅卷崩坏事件

记忆轻浮,落笔方可隽永,「回忆录」系列讲述我的亲身经历。

在这个系列中,我会叙述一些当时不宜发表,或忘了发表的故事。

仅供娱乐,亦供铭记。

时间:2016 年 6 月下旬
地点:南充高中

2016 年的六月下旬,时逢初夏,不爱学习的我可能正盼望着十几天的暑假。

与此同时,渴望步入南高殿堂的初三学子可能依然比我勤奋:尽管中考已落下帷幕,但还有南高的自主招生考试。不止我这个百线城市,川东北各地都有 naïve 少年滚滚而来。

自然,他们成为了我们的娱乐消遣。或许是怀古伤今,更可能是幸灾乐祸,我们密切地关注着这群小朋友的动态。

……或许算不了传统意义上的「关注」,毕竟我们不是老师,不在学校,大概这辈子见都见不到他们一面。但我们的确有自己的关注方式:监控学校的阅卷系统。

尽管监控系统已在我们的掌握之中,但与其观看千篇一律的人头方阵,还是阅卷系统中百花齐放的作答更具观赏性一点。

不过大概是考完当天扫描试卷晚了些,下午系统中并没有什么数据,于是我先研究起了阅卷服务器本身。其实,说到底,我们并没有拿下这台服务器自身:我们只是拿到了阅卷客户端、阅卷账号,分析了一下 API 而已。甚至就连服务器在哪我们都不知道。

于是我就找起了在哪。登进学校交换机的管理界面,根据 IP、MAC 地址的对应,和 MAC 地址与物理端口的对应,顺藤摸瓜,我定位到了具体是哪一台交换机连着的阅卷服务器。

喜上心头,我顺带看了看这个端口的参数。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,这阅卷服务器居然是百兆口,xswl。也不知是什么垃圾电脑,6102 年了还是百兆以太网接口,怕不是拉了台淘汰下来的「E5 300」的机。

吐槽完毕,事情暂告一段落,我愉快地摸鱼去了。没想到晚上才是故事的真正开始。

傍晚,或者是深夜。对,至少是九、十点钟。亲爱的 OI 老师打来电话:学校阅卷阅不了啦!全炸了!死啦死啦滴!

我连忙问:啥玩意儿啊?咋回事儿啊?咋整啊?

老师心急如焚,娓娓道来:为了尽快阅完卷,校长集齐全校教师到机房发功,火力全开试图一晚阅完。刚开始一泻千里稀里哗啦,结果没阅多久,越来越卡,最后全场卡死,试卷都加载不出来——好像登都登不进去。

更神奇的事,全校都莫名断网了。于是不光阅卷系统没了,外网也不通了。当网管的历史老师似乎正在甜蜜度假,他被拉来越俎代庖。

陈情完毕,老师提出一个请求:你能不能来学校修一下?

蛤?我连忙回到:你又不负责这块,找你来干嘛?我又不懂这块,拉我去干嘛?虽然我天天搞学校,拉我出面还是不太好吧。断网怕是三楼(网络中心)里面哪里死了,我去了有卵用。

他在那边置若罔闻:我也没办法啊,陈校长急得很,你就给家里说,陈校长找你。

哈。他不知道我妈就是陈校长当年的学生,当年天天怼他,才不怕他。

我在家里 ping 了一下,学校的 IP 已然去世。在一通远程交流无果之后,我决定还是去一趟。就当出门散散步——虽然半夜十点能散的只有热气——研究一下这个奇怪的问题。

骑车两分钟,上楼三分钟。漆黑的教学楼就只有五楼机房灯火通明,里面失去了阅卷系统,一群老师露出大妈大叔本质,吹牛打屁,热闹极了。

我默默溜到后面,ping 了一下 114.114.114.114,果然不通。

我还没来得及 tracert 一下,陈校长黑着脸走了进来。一名大妈(或许几小时前还是个老师)立马大声嚷了起来:「陈老板,全都不通啦!阅不了啦!」

校长和老师亲密地交谈了一番,惹得老师含羞待放,低头认罪。在场的怕是只有我知道他对学校网络完全不懂,而真正应该负责(但其实也屁都不懂)的三楼众还不知在何处逍遥。

随后,我和老师退出了机房。我在那之前 tracert 了一下,死在了出学校的网关上。我说,这东西在三楼里面,我可碰不到。老师说,没事,三楼那个女老师正在来的路上,不过她啥都不懂,可能还要你说一下。

哦,原来你们都知道三楼的人啥都不懂啊。

一时无所事事,我到教室里玩了一下新装没多久的电信宽带——有网。这些宽带是另一个出口出去的。我一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:要不要把全校的路由表改一下,走这条线路出去?

不过这终究只是想法,没幻想多久,我就得到消息:网通了,人来了,正在一楼教务处研究阅卷服务器。

赶到教务处,一群老师散布其中,正调试着那台机器。我看了一下,是一台挺新的工作站,上面跑着一个阅卷的服务端。这东西怎么会只有百兆?用了五类线?

我顺着网线往源头看去,一个路由器赫然在目。肮脏、破旧、杂牌。上面就连着三根线:电源、服务器、交换机,想不出除了延长网线有任何用途。想必就是这个东西的百兆口,成为了两边千兆的瓶颈。

我这时才慢慢意识过来,大概就是这个东西的锅。我想起了这个傻逼阅卷系统的一些特性:评一道题的时候,服务端发送的是整张卷子的扫描件和题目区域坐标,客户端做的裁剪;扫描件是 tiff 格式,贼大。

所以,当阅卷并发量达到史无前例的大之时,百兆小水管再也承不起,最终大卡死。

但依然有几件事令我不解:为什么会全校断网?百兆网络也不会登录都登不进去啊。

于是我一言不发,在一群老师之中当雕像。某个老师注意到了我,对我大加赞赏:中学就会这么多,吼哇,但要注意自己的学业……

另一个老师在阅卷服务器上开了个 CMD,一通操作,使用了 netstat 查看当前链接。然后他一脸凝重:嗯,好像被外国的机器攻击了。

我再也忍不住了,当场提出质疑。那老师指着屏幕,曰:你看。

只见屏幕上的 netstat 命令解析出了一堆域名,正是连在阅卷服务器的端口上的。而这些域名……

草泥马。你给另一个校区分了 173.168.0.0/16 作为内网 IP,你当然能把这些 IP rDNS 外国域名去了好不好!

我悲从中来,依旧一言不发,离开了屏幕。

一顿操作之后,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。接着一群老师围在一起,开始讨论如何安抚陈校长。之后他们来到机房,对着陈老板解释起来:这个机器,它「不堪重负」!「不堪重负」,所以崩了!

老师则在外边和我说,他早就让陈校长升级服务器了,校长不光不干,还假装从没人谈过这事。

而我自闭了。

之后,我了解到了断网的真相:原来当天晚上,阅卷很卡,有个老师在微信群里抱怨。然后副校长秃肛先生(现在是校长了),体察到了民间疾苦,下了一道明智的命令:

把外网断了。

嗯,阅卷很卡,所以断掉外网,总不卡了吧?没毛病。正在度假的三楼毫无怨言,屁颠屁颠地远程执行了命令。

然而,这个阅卷服务端必须连到外网才能工作,大概是需要在线授权之类的。于是乎,无论外网还是阅卷,直接彻底崩坏。

可怜的 OI 老师成了替死鬼。尽管当了鬼也神志不清的。

那个夏天早已逝去。后来学校升级了阅卷系统,不知道有没有因此升级更好的机器。

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忘掉,那个千兆交换机和千兆服务器之间的百兆路由器,还有那个「把外网断了」的神来之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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