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论自由的重要性

言论自由,加上由其衍生出来的信息自由、新闻自由,作为《世界人权宣言》的一部分,几乎包含在所有现代国家的立国方针——但本文无意对其进行宏观的定义,更不准备探讨相关的法律与实践。

那么,这篇文章要谈论些什么呢?

一个人,由其行为定义,而思维方式在各方各面决定了行为。好的思维方式,能够让人在瞬息万变、泥沙俱下的环境中作出最有利的抉择;而不良的思维方式,注定无法获得洞察世界的能力,从而昏招频出。

在我看来,「言论自由」是塑造良好思维方式之根基。

逻辑与信息

我们的思维方式每时每刻都在指导着我们的行为,只要我们还没有因为头部受伤或者醉酒而失去思维能力。小到早上吃什么(或者干脆不吃),大到高考如何填报志愿(就算是你妈逼的,除非她诉诸暴力),都是我们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,综合信息,根据逻辑作出的决定。

这里我们可以看到,清醒状态下,我们作出什么行为,完全是受心中「逻辑」的指导——这一点可能广为认同。

但我们往往忽略了更重要的「信息」因素:我们能否习得正确且高级的逻辑,以及逻辑是否能够正确运用,都取决于我们获取到的信息。

信息塑造的逻辑

人刚出生时,是没有逻辑能力的,如同低等动物一样,只有基本的非条件反射,而这是生物在数十亿年中通过试错法流传下来的机械程序,并不对新的情境具有普遍适用性。

高等一点的、但是不存在教育体系的动物,如同我们的灵长类同胞,在其生命周期中或许能发明一点点逻辑。但个体的发明能力终归有限,没有传承的环境下,逻辑的萌芽随着个体的死亡而消逝,得不到长足的发展。

而人类,在成千上万年的传承中,逐代积累、发展,建立起了高级而完备的逻辑体系。逻辑带来的推理能力让人类可以发现规律、征服自然、创造文明,在蔚蓝的星球上审视着浩瀚的宇宙。

——听起来很美好,但事实并非总是如此。

一大问题,正如之前所言:人类要习得高超的逻辑,必须依靠传承;而所谓的传承,其实就是外来信息的教育。

柏拉图不这么想,他觉得,人出生便带有完美的知识与至善的「形式」。可惜这是不对的,否则野生的狼孩应该能够自行推导微积分理论。个人不可能在短短几十年间,单凭生物本能就演算出人类千年积累的逻辑理论。

外来信息,可以说是人习得逻辑的唯一途径。

在信息自由的环境中,学习逻辑的过程应当是简单的:人拥有高级的大脑,而正确的逻辑能让其感到愉悦,不管有多么深奥,甚至初见有些怪诞。当各家说法在战场上混战,正确的总能淘汰错误的或者诡辩的逻辑。

但若是没有言论自由,那逻辑的传承便岌岌可危了。逻辑本身作为信息的一种,传授逻辑也是一种言论,而暴力机构可能基于种种原因对其加以限制,从古至今,比比皆是,在此不予展开。

更重要的问题是,逻辑在很多方面,其实是与人的动物本性/进化残留相抵触的。

生物进化了几十亿年,而人类拥有文明不过几千几万年,大脑常常基于节能、追求安全感等生物本能,作出各种违反逻辑的判断,辛普森悖论幸存者偏差就是绝好的例子。这就更要求逻辑知识能够在社会上自由地流动,不受任何阻碍。

错误的逻辑,若是落在个人身上,便是让人形成有害的思维方式。正如大杀四方的土味辩证法,既能作为颠倒黑白的洗脑大招,也能用作阿 Q 的自我戕害。

所以当关于逻辑的知识如同《1984》里一般受到限制甚至篡改,或者是通过《美丽新世界》中的手段利用垃圾信息将其淹没,对个人思维方式的养成,都会造成严重的损害。

若是行为的准则——逻辑根本就是错的,便无法指望一个人在面对抉择时正确地作出判断了。这就是形式谬误

逻辑依赖的信息

逻辑除了需要本身正确,还要求正确且完整的信息才能运转。在运用逻辑时缺乏合理的信息,对判断的损害,远较错误的逻辑本身隐晦。

若是上一部分提到的「言论自由」仅限于关于逻辑知识的信息,那么在这一部分,涉及到的就是一切信息了。因为在我们可能遇到的抉择中,判断所需要的信息是没有界限的。

试想,如果信息本身不充分,或者不正确,我们还能期望一个人作出正确的判断吗?在一个假言命题中,一个真假颠倒的前件能够推出任何命题为真;即使不知此,也没人会指望一个小学生能够治国理政吧。

信息对逻辑的重要性,说起来人人都懂。但很恐怖的一点是,我们在很多时候,根本无法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信息是不完整或不正确的

信息正确的必要性,只须试想一个简单的三段论:A 是 B,B 会 C,所以 A 会 C。假设有一个人,从小生活在信息因为某种原因被管制、篡改的环境,得到的教育都是「老虎是一种猫」、「猫不吃人」,那么推导出「老虎不吃人」,也是理所应当的了。

现实中当然不会有这么滑稽的言论管制,这只是说明一下,我们受到的某些教育完全可能是错的。它们可能与其他被篡改的信息组合,被某些人运用或正确或诡辩的逻辑相互印证。

没有言论自由的环境中,被控制的知识所构成的囚笼,完全可以令人掌握错误的信息、进行错误的演算、得到错误的结果,而毫不自知。

相比篡改信息,更高超的言论控制技巧,则包括了选择性地披露信息。也就是,信息完整的必要性。

这种信息控制的手段,相比篡改信息更为隐蔽,因为你所获知的信息都是真实的,只是不完整而已——而就是这些缺失的信息,补上之后,可能导致逻辑健全的人作出完全相反的判断。

回想一下新闻里的各种反转吧。抛去那些事实错误的,剩下的几乎都是信息的选择性披露。本来新闻说 A 打死了 B,引起一片激愤;而在一天之后新的消息爆了出来,是 B 先强奸了 A 的老婆,舆论顿时漂移。

信息缺失比信息错误更加恐怖。错误的信息,尚容易露出马脚;而选择性的公开事实,却难以捉到蛛丝马迹。

这种控制的目的,或许是为了控制形象:只公开一件事物的好,而将其坏的一面完完全全地隐藏起来,或者反之。当然,我们也要遭受逻辑判断更易出错的副作用。

而如果有言论自由呢?首先,信息可以自由地传播,人们可以习得正确的逻辑。尽管言论自由不会使错误信息消失,或许还会在一定程度上助长,但是,拥有完备逻辑的人完全可以分析、筛选出正确的信息,去伪存真。

总而言之,没有言论自由(当然也就没有信息自由),即使你拥有完备的逻辑,也很难进行正确的推理。这就是非形式谬误

没有言论自由,怎么办?

不敢妄言,本章只是假设你处于一个没有言论自由的环境,所能接受的信息都受到严格的管控甚至篡改,而你对于这种情况很是担心。

担心是应当的。信息自由与否决定了我们能否形成正确的逻辑、能否正确地运用逻辑,进而决定我们能否在紧要关头,做出正确的行为。

打破信息壁垒

信息壁垒,就是阻止你获取正确且完整信息的那一堵墙。它将你关在里面,你获得的信息几乎无不遭受其审查。

由笛卡尔发扬光大的理性主义,就不会为此烦恼。典型的理性主义者认为,外界本来就不存在可被客观感知的「实在」,所以应该将对外界信息的依赖最小化,而通过「理性」——也就是逻辑推演出世间的一切。他们认为人生来便知晓基本的逻辑与「基本公理」,这或许与柏拉图的理论一脉相承。

外部世界可能的确无法客观地感知,但理性主义直接放弃外部信息的方式显然也是不可取的。人生来并无逻辑能力。人要拥有「理性」,就已经不可避免地要从外界大量汲取知识了。

为了获得完备的理性,也更为了获取可靠的信息,我们应当做的是尽己所能去打破阻碍我们言论自由的信息壁垒

当然,绝大多数时候,将信息壁垒彻底打碎是不现实的,甚至敢于挑战就会令自己身处险境。但我相信真正渴求真理——不论是为了私利还是大义——并身处逆境的人,一定拥有胆识挑战这一壁垒。

兼听则明,去伪存真

其实这一步,对大多数人而言才是最难的。

人生来有选择性无视与自己成见不符的证据的倾向,即所谓确认偏误。这也是人类进化过程中,出于「节能」、「稳定」目的而演化出的被动技能之一,就像偏见、其实与刻板印象一般。

在一个信息长期被管控的环境中,由于缺乏思想的碰撞(只接受社会成见),或者出于一种叛逆的心理(只反对社会成见),这一倾向更容易被固化。即使信息壁垒被打破,可能也会对不符合自己既有认知的信息视而不见。

如若只是视而不见,尚可认为只是心理误区;而如果无视逻辑不肯承认,甚至进行辱骂,便违反了打破信息壁垒的初衷:完善自己的逻辑体系,丰富自己的信息库。

要达到这一目的,首先的要求便是兼听。在言论自由的环境下,收集的信息越多越好。收集「完整且正确的信息」几乎不可能一蹴而就,收集的信息越多,其包含在内的可能性就越大。

然后便是去伪存真,利用逻辑甄选出最可信的信息。当然,这首先需要拥有完备的逻辑。不过如上文所述,而这在言论自由的环境中并不是难事。

这的确是艰难甚至痛苦的一步,尤其是如果发现自己坚信多年的信念遭受了致命的打击。但若事实如此,便应当接受,至少矫正后的知识能为未来的判断提供可靠的依据。

迷思

言论自由,在我的描绘之下仿佛成了一条康庄大道。

但事实并非如此。在言论自由存在的地方,世界没有那么美好;而这些理论,我也无法让自己完全遵循。

装睡的人

在「兼听则明,去伪存真」中,提到要兼听。但这对任何人来说都绝非易事,即使是在言论自由的环境之下。

原因除去人的本性,还包括信息源难以选择。特别是个性化推荐技术当道的今天,生性怠惰的人类习惯了阅读机器为自己个性化推送的文章。

这些文章的选取,往往取决于用户的浏览历史。因此,这些文章的观点、立场,往往与用户的一致,造成人们很难看到与自己意见相左的信息。

目之所及,一切都符合自己的观点,从而一直停留在思维的舒适区。长期以往,造成思维的固化之后,便更加难以脱身。

非理性行为

完备的逻辑、完整的信息,理论上可以做出完美的推理。但具体如何行动呢?其实这是看情况而定的。

作出理性的判断,并不意味着必须要这么做,逻辑推理所给出的,终究只是一种参考意见。在计算出精致利己的最优方法之后,照样可以冲冠一怒为红颜。理性?谁说理性最重要了?

但这不可掩没逻辑正确的重要性(当然也就包含了言论自由的重要性)。掌握眼下的局势、知晓未来的发展,终究是好的,不是吗?

幸福谷

可能还真不是。

有的时候,没有言论自由,可能反而令人幸福;给予自由的信息,可能反而令人痛苦。君不见朝鲜人民幸福度全球领先,见到鑫胖就喜开颜?

他们沉沦在精心编织的谎言所铸就的幸福深谷里;而「清醒」的人,则可能在凄凉的现实里痛苦。

我时常想,究竟是无知且幸福地过完一生好,还是知晓但痛苦更好。毕竟仅此一生,无论是否快乐,最后都是归于虚无。

更何况,我们又怎能断定,宇宙中不存在更高阶的存在,看我们所敬仰的逻辑,就如同我们观看蝼蚁的非条件反射呢?

但走到这一步,已经不能再回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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