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谈随笔(二)

从明天起,做一个幸福的人

喂马、劈柴,周游世界

从明天起,关心粮食和蔬菜

我有一所房子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

海子终究没等到他的春暖花开。或许他选择的结局,就是他的春暖花开。

立夏的第二天,开始回到办公室上班。来到北京近三个月才第一次进公司,实属有趣。尽管在安排上,每周只需去三天,但我从此一天都没落下了:盒饭虽说味道欠佳,但既省钱又省力。彼时蛰居在家,每天近一个时辰都在洗碗烧菜做饭,隔三差五还要去超市氪金进货。现在只需排完延伸至厕所的长队,就能白嫖到可下咽之物。社会分工真是人类文明的瑰宝。

当然,坏处无法避免。路途的炎热与午休的艰苦已是其次,关键是鱼摸得少了,劳动力被资本家压榨得更干了。省下来的饭钱,似乎是拿来买了我的工时。倒不是说公司里监视严密——我那边角一隅做啥都不会有人留意——而是失去了居家那种闲致的氛围。

是的,氛围。在一个人人马不停蹄忘我工作的环境里,摸鱼的思想都难以产生,更别提付诸行动:一如高三,又如战场。刚想要「醉卧沙场」,无名的焦虑就从天而降,在心间膨胀,赶着你我奔向 Jira 上下一个目标。

氛围得重要性,国人至少知道好几千年了。源自《诗经》的传统艺能「赋比兴」中的「起兴」,不就是要先扯点别的烘托氛围么?明明想要窈窕淑女,偏要先曰「关关雎鸠」;满脑子都是伊人,还不忘河上「蒹葭苍苍」。

其实就如我去年初某博文所言,这是在给你脑子填充材料,引导你脑补美好。和国画里的山水一样,寥寥数笔勾出轮廓,你自然会往留白处填充自己的幻想。填充与留白的比例拿捏准了,观客自己就会渲染出心中最美的景象。能击中每个人 G 点的一幅画,岂不就是一幅绝世佳作,masterpiece!

你说那野鸟分得清伊人是男是女?是人是猴都未必能分清。物本无情,人自有情,以有情观无情,芦苇都能给你的求偶行为呐喊助威。「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」,观诗的结果被爱说大白话的杜甫写成了诗,其蕴意也就是如此。

但上面所说,不论是鸟还是草,都是自然物。人造物可以真正地承载人的情感乃至目的么?在通常的社会观念里,是的,诗画不就是之一么?但转念一想,似乎没有什么物体(无论有无形体)是能够天然而必然地能承载这一属性的。

一首诗,只对懂这门语言且有一定文化修养的人起效,效果也不一定相同,时过境迁还可能被诠释得面目全非。诗的作用,似乎是以接受者的属性而定;两个人可以有不同的观感,尽管他们换个场景能够体会到另一个人的此刻感受。

其实我想说的是:技术及其衍生工具,是否可能有邪恶的本质?

再简短点就是:技术是中立的吗?

这是一个深远的话题。当年快播案, 王欣「技术本身是中性的」的辩护词触动了很多人。尽管最后仍是有罪判决,尽管不知支持无罪的人,有多少是纯粹出于「报恩」,又有多少是真正思考过技术的属性后做出选择,这件事还是在当时的互联网上激起过一场讨论的波澜。

其实真正引起我这场思考的,是鄙司的诸多产品。众所周知,字节跳动旗下的「抖音」、「今日头条」、「西瓜视频」,在中文互联网的政治正确中,声名狼藉,劣迹斑斑,连带着用户一起被打上了「低端」的标签。

我曾也笃信不移,这些产品罪大恶极,为全国乃至全球贫苦人民提供精神毒品,让他们在奶头乐中迷失自己,最后在万恶资本的淫威之下沉沦。第一次入职前,我甚至为此有几分犹豫。

这一感觉一直持续到不久之前,我看到一篇访谈里张一鸣的辩白:公司产品的使命是分发信息,分发用户想要的信息,而非创造内容或发表观点;低俗本身是无罪的,人需要有东西可以适当沉迷。

也就是说,内容推荐的平台只是满足人信息获取欲的工具。人有低俗的需求,只要(在社会道德和法律的框架里)不是太过分,完全可以也应当满足。确实,在社会精英与高雅人士的眼里,所谓的低俗内容,就是许多人的精神食粮;在针砭娱乐至死的同时,他们获得的快乐却被忽略了。

这之后我突然释然了许多。虽然作为 CEO 必然会为自家辩护,个人的价值观也未必能统领诺大组织的一举一动,但我却没有那般反感了。

其实这类产品,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像当年的快播。平台上传播的内容,只是投用户所好。只是一个还需要借助搜索引擎收录、站长推广、用户主动寻找,另一个都由 AI 自动化分析与投放了。

如果说它们真的有什么罪过,那或许就是「放任」吧。但那篇访谈里张一鸣也说到,提高大众的精神追求只是精英一厢情愿的幻想,人的价值取向是多元的,况且要求商业公司以提升人类素质为己任,是否过于苛刻?要求一样工具只能弹出高山流水,又是否流于幻想?

我还没有找到明晰的解答。我曾奋力地想改变身边的许多,企望最后能动到世界的分毫;但我现在却逐步迈向犬儒,开始在独善其身中接受世界的处处荒谬。接受自己只是星尘中的一粒蝼蚁,一方过客。

从明天起,做个相信自己幸福的人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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